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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打磨线条

第一章|打磨线条

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太在意这件事,是在闻到塑料粉末味道变淡的时候。
不是忽然明白的。
只是那一瞬间,我停下砂纸,鼻尖贴近模型表面,却什么都没闻到。
然后我才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
社团活动室在三楼最靠里的位置,靠窗,下午光线很好。
空气里常年有塑料、颜料和一点点金属味混在一起。
我喜欢这种味道。
狼的嗅觉对这种细微差别很敏感。
新拆封的板件有一层干净的塑料甜味,
打磨后的零件会多一点粉尘的干涩感,
喷漆时空气会变重。
这些变化别人可能察觉不到。
我能。
这让我觉得自己在做一件“需要我”的事。
——至少在这个房间里是这样。
我和他是在社团招新那天认识的。
那天我带着还没做完的机体去展示。
银白色的主机体还没上贴纸,尾部推进器只装了一半。
他站在桌子对面看了很久。
猫的耳朵会比狼更灵活,他的耳尖在我介绍时轻轻抖了一下,
像是在过滤我说的话。
“线条很干净。”他说。
就这一句。
没有夸配色,没有问型号。
只是“线条很干净”。
那句话后来在我打磨零件的时候,总会不合时宜地浮出来。
我现在做的是另一台。
不是限定版,也不是什么稀有型号,只是我一直想做的机体。
骨架复杂,外甲分层很多。
每一块零件都需要修掉水口,再一点点推平。
狼的爪子不适合做这种细活,这是刻板印象。
但我习惯了把指尖磨得圆一点,
剪钳握得很稳。
尾巴会在椅背边缘轻轻摆动,保持平衡。
有时候摆幅太大,我自己都没察觉。
“你尾巴会跟着砂纸节奏动。”
他有一次这么说。
我那时候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
但之后每次打磨,我都会下意识收紧一点。
这台机体我准备带去月底的模型展示。
不是比赛。
只是社团内部的联合展示活动。
报名表我已经看过三次。
截止日期写得很清楚。
我知道还早。
可我每天都会点进去一次。
像确认天气一样。
今天社团里人不多。
他坐在窗边给自己的模型贴水贴。
猫贴贴纸的样子很安静,
手指压得很轻,
呼吸几乎听不见。
猫的气味比狼淡,
靠近时才会察觉到一点温热。
我剪下一个侧甲零件的时候,他忽然问:
“这台准备参展?”
“嗯。”我说,“差不多了。”
“你每次都差不多。”
他说这话时没有笑。
只是陈述。
我没回头看他。
砂纸在零件边缘来回摩擦。
粉末落在桌面上。
“这次会完成。”我说。
尾巴不自觉地抬高了一点。
我知道自己并不是为了展示本身。
展示会对履历没有帮助,
也不会有人因此记住你。
但有人停下来多看两秒的时候,
那种被确认的感觉,很难解释。
狼是群居动物。
被看见是本能。
我不常承认这一点。
傍晚的时候,我打开报名页面。
名额已满。
页面刷新了两次,结果没变。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没有生气。
没有失望。
只是觉得空气安静了一点。
尾巴从椅背滑下来,垂在腿侧。
“怎么了?”
他走过来,猫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
“满了。”我说。
他“哦”了一声。
停顿了一下,又说:“下次早点。”
语气平平。
不是安慰。
只是事实。
我点了关闭页面。
“反正也还没做完。”我说。
这句话听起来合理。
尾巴却没有再抬起来。
他回到座位。
过了一会儿,轻声说:
“其实你不用非得参展。”
我没接。
他又补了一句:
“做得好看,本身就够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我。
狼的耳朵动了一下。
我继续打磨。
砂纸的声音变得更细。
回到宿舍已经很晚。
我把模型放在书桌上,开小台灯。
房间里没有社团那种混合气味。
只有塑料粉末的淡味。
我低头闻了闻。
几乎没有味道。
然后我意识到,我又屏住了呼吸。
我放下零件。
尾巴压在椅背上。
我告诉自己:
下次早点报名就行。
展示会又不是只有这一次。
模型也不是非得给别人看。
这些话逻辑通顺。
可身体没有放松。
狼在等待回应时会变得安静,
呼吸变浅,
耳朵朝向任何可能的动静。
我听见走廊有人经过。
不是他。
我忽然想起社团招新那天。
他站在桌子对面,说“线条很干净”。
那时候我并没有想太多。
只是觉得,有人看见了。
也许我一直在重复那一刻。
打磨、拼装、修边。
像是在把自己修得更整齐一点。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立刻抬头。
尾巴先动。
不是展示会的通知。
是社团群消息。
我看了一眼,又放下。
“再做一次也没什么损失。”
我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
像是对空气解释。
我重新拿起砂纸。
这一次动作更慢。
不是因为赶时间。
也不是因为放弃。
只是突然觉得,
即使没有展示,
它也会完成。
至于完成之后呢?
我没有往下想。
狼不擅长预想失去意义之后的事情。
我们习惯先追上目标。
至于那是不是必要,
等抓到了再说。
尾巴在灯光下投出影子。
我看了一眼,
然后低头继续打磨线条。
砂纸摩擦的声音在房间里均匀地响着。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