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后

高考最后十五分钟铃响的时候，我已经答完所有题目，坐在位子上回忆我的十二年求学经历。说是求学，其实更倾向于被推着学，热情在初二那年烧成了灰，后面几年全靠惯性前进。十五分钟的沉思，足够我理一理"我从哪里来"，却远远不够我想明白"我要到哪里去"。

考完试，我并没有想象中如释重负的感觉，像一场漫长的雨终于停了，可你还站在屋檐下，不知道该往哪儿走。高考结束的十几天里本应是我人生中最自由的时光，没有课业，没有定时定点的生活，但是每当听到有关高考的讯息，心头还是忍不住震颤，决定我接下来去哪里的三位数正在某个服务器里生成，它跟我隔了层层内网，却要替我决定下一步，而我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它把时间拉得很长，又把日子过得很碎。

凌晨三点，兄弟发来一句：

我日兄弟/他妈的好焦虑啊/就剩10天能活了/感觉这回又要骚缸了/真的难受兄弟。

我盯着屏幕想了几秒，回了"先享受啊肯定是"。打完之后觉得有点空，又加了一句："真骚刚了我们也不会有多好，天塌下来肯定是一起扛啊。"发出去，忽然觉得刚才那几句话好像谁都能说，换个人发给他效果是一样的，不是不真心，只是我手里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他了。

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到初中的语文老师。那是个很有福气的女教师。她嗓门特别大，上课从来不用小蜜蜂。她年轻时还追过摇滚乐队，跟我们说是"指南针"，毕业回学校聊天的时候还说"你们别看我长这样，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在livehouse里蹦过的人"。

她喜欢范仲淹，这事全班都知道。有一回讲到一半突然停下来，跟我们说："范仲淹是我的偶像。"范仲淹一生被贬了好几次，有一回他又被贬了，朋友们都替他难过，跑去送他，说了很多宽慰的话。范仲淹却笑着说——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她说范仲淹讲这话的时候，是在被贬的路上，别人替他委屈，他却在想洞庭湖的事。

当时我不太懂，只是觉得这人有点傻。不过隐约觉得，一个人能在一片灰暗里看出光景来，这件事情本身就很厉害。外面天还是黑的，我在等一个三位数，范仲淹在等他的贬谪通知书。他等了那么多年，我这才十几天。我的语文老师，从摇滚乐迷变成了讲范仲淹的人，她大概也等过很多东西吧。

高考后第三天，我开了股票账户。第一笔交易，我填错了买入价4.893，这个数字我想我会记住很久。买入那一秒我还没反应过来，等到成交明细弹出来，才发现自己比市价高了一大截。510300，当场，账面浮亏1.9元。

亏了1.9元，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天塌下来也分很多种，有的天是一起扛的，有的天是1.9元。

雨停了之后不一定立刻就有太阳，可能还要阴一阵子，路面上还有积水，突起的方砖踩下去还是会喷出水来。但雨确实是停了。范仲淹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并不是说人不会焦虑，不会难过，只是那些东西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心里那条路还是得自己走。

或许焦虑的原因是：以前我们早早就选定了到哪去的目标，但是这个问题，其实可以一边往前走一边想。就像初中语文老师，谁能想到一个追指南针乐队的女孩，后来长成了胖胖的很有福气的样子，站在讲台上用最大的嗓门讲范仲淹。